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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粮食的最初记忆
领导干部网 日期:2019/10/25 19:33:54 来源:陕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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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唐

      关于粮食的最初记忆,与我的爷爷有关。

       爷爷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腰后别一个长长的烟锅,抄着手,坐在我家门前的左侧门墩上。我坐在右侧门墩上,也抄着手。家里年轻的人上地,少年们去上学,就我们两个“有闲阶级”,没事就这么坐着。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早已从大门左侧半截墙顶上行走到我们脚前,照得人肚子直犯咕咕。

       不等到全家人都回来是不能开饭的,这是爷爷定的规矩。焦急地等着爷爷又抽完一袋烟,等着爷爷的思绪随着最后一口烟圈飘向70年前他的童蒙年代,我抬起脚跟,小老鼠一样滑进院子、溜入灶房,挪一个笨重而高的长条椅子爬上去,晃晃悠悠地站直身体,终于够着悬在房梁上的馍筐子,取出一块玉米粑粑,塞进破棉袄贴胸的小口袋里。然后抓住馍筐让它停止晃动,再把椅子推回原地,重新坐回到爷爷跟前。

      爷爷的思绪有700里长吧,请继续延长下去。盼望爷爷不要太快“醒来”的同时,我终于禁不住肠胃的翻搅和胸前香甜可口的玉米粑粑的诱惑,探头探脑地看一眼爷爷,把棉袄大襟举了再举,一口一口吞了玉米粑粑在嘴里细细咀嚼。不知是嚼得过于龇牙咧嘴,还是得意地已经听不见自己嘴巴“吧唧吧唧”的声音,爷爷的记忆走到500里处拐了一个弯我也没有发现。

       爷爷的思绪从亘古走到当前,眼前的现实是他已经有了一大把胡子,与最小的孙儿石狮子一样在自家门前一左一右地守望家园。爷爷随手抄起腰后的烟锅,在我头上敲了一下。爷爷的烟锅属于铁杆铜头的那类,烟管很长,蓝田玉石的烟嘴儿十分精致。头上“咣”地挨了一击,我显然是蒙住了,不知所措地闭紧嘴巴,等着爷爷的训斥。

      爷爷威严的目光一扫,朝我厉声喝道:“把馍渣捡起来,吃掉!要是在旧社会,半个馍能换一只耳朵……”爷爷没有怨我偷吃,是看我吃得太不仔细,把粮食糟蹋了可惜。据爷爷讲,“耳朵换馍”的故事发生在万恶的旧社会。“旧社会”到底怎样“万恶”,年幼的我还搞不明白,可是因为掉在地上的馍渣惹得一向疼我的爷爷如此动怒,却极大地加深了我关于粮食的记忆。眼里含着泪,我赶紧趴在地上,捡起被我掉得满地的黄豆大的馍渣,带土填进嘴里。

      随后我逐渐长大,长大在吃饭粗粮细粮参半、浑身上下穿粗布衣服的儿童时期;长大在放忙假必须下田捡麦穗交给生产队的小学时期;长大在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与哥哥姐姐一起长枪短棒地下田劳动的初中时期;长大在每周一口袋冷馍、一罐咸菜背到学校的高中时期;长大在清早洗脸整盆子用水、雪白的馒头掉在地上不好意思当着同学们的面捡起来便一脚踢到墙角故作潇洒的大学时代;长大在体体面面的各种筵席满桌子剩菜剩饭的初识社会期间。关于粮食的记忆似乎一直处于蛰伏期,并没有多大地刺激到我,一直到不久前的一天。

       那天,我以大龄青年的身份,陪一位结识不久的女孩上街吃饭,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好菜好饭叫了一桌,却没吃几口就要走人。我低声怨她一句,问老板要了一个饭盒,准备把剩菜拣好的打包带走。没想到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气得她吹胡子瞪眼地说我一句“你真是个农民”,然后转身扬长而去。望着她一扭一扭地转眼便消失的背影,我的眼里一下涌出了泪花。我没有追上去和她理论,心里说:这样的小姐不服侍也好。

       回宿舍的路上,关于粮食的最初记忆一下子弥漫了我的脑海——“把馍渣捡起来,吃掉!”爷爷威严的目光一扫,朝我厉声喝道。我赶紧趴在地上,捡起被我掉得满地的黄豆大的馍渣,带土填进嘴里。

       带土吃馍渣不脏吗?文明人肯定会问。那么塞在马粪里的馍呢,不是又臭又脏?“耳朵换馍”的故事猛然闪现出来:1949年以前,一年寒冬腊月,关中西府一个小镇,背街。一个饿得就剩下一口气的人,拼尽全身的力气,一把从一个身型滚圆的富人手里夺过一个正要被塞进一只窑窝大嘴的热蒸馍,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往前跑。富人追上来,那人被追得急了,把馍塞进一堆马粪里,傻乎乎地笑。富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命令几个家丁将饿汉一顿猛揍。一个邀功心切的家伙,一刀割下饿汉的右耳,提溜在手里看饿汉的笑话。饿汉一边捂着伤口嘤嘤哭泣——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声痛哭了,一边弯腰捡起蒸馍往口里直塞。顺着他的手指缝,半边脸颊上血糊糊的液体,轻轻地滴在雪地上……

      爷爷去世已经有10年,这10年我走得最艰难。在城市里闯荡了这么多年,我才找着了根。农民怎么了?谁家翻三代不是?民以食为天。在多少个封建王朝,在新中国成立前,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哪怕是半个烧饼,都能救人一命。我欣慰我还是有良知的,至少我没有忘本。我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用“刺激消费”为借口,为自己浪费粮食开脱。

       多想再见到我的爷爷,但只有在记忆里追寻。胡子花白的爷爷,与最小的孙儿石狮子一样蹲在自家的门前,一左一右地守望着家园。冬日里,温暖的阳光照得人肚子直犯咕咕。爷爷的思绪有700里长吧,请继续延长下去。爷爷的腰里,别着细长的烟锅,那是他对不肖子孙执行家法的武器。烟锅属于铁杆铜头的那类,烟管很长,蓝田玉石的烟嘴儿显得格外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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